漫谈 <巫师3>

Posted on 2026-09-12:: Commentary Gaming

<巫师3> 的成功与极限

<巫师3> 几乎是一款无可挑剔的成功作品.

超过 6500 万份的销量, 超过 6 亿美元的收入, PC, PlayStation, Xbox 和 Nintendo Switch 新旧世代全平台覆盖, Steam 国区打折时只要二三十元. 两部大型资料片 <石之心> 和 <血与酒> 广受好评, 次世代版本免费提供给老玩家, 到了 2026 年, CDPR 又宣布了新的资料片和重制版, 重制版依然免费提供给已有玩家. 这款 2015 年发售的游戏, 到 2026 年还在推出新内容, 这在游戏行业中已经颇为罕见了.

除此之外, "猎魔人" 也早已不只是一个游戏系列. 原著小说被翻译到世界各地, Netflix 推出了电视剧, 还有桌游和音乐会, 杰洛特也到处客串, 从 <灵魂能力6> 和 <怪物猎人:世界> 一路串场到了 <暗黑破坏神4>.

可以说, CDPR 已经把一款买断制单机游戏能够做的事情几乎都做了: 不断降低价格, 移植到更多平台, 支持更多语言, 长期维护, 免费升级, 继续制作新内容. 它已经覆盖了市场上绝大多数有可能购买这类游戏的玩家.

但这也几乎就是它的极限了. 6500 万份当然很多, 但和世界人口相比依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这不是因为 <巫师3> 做得不够好, 也不完全是因为它卖得太贵. 在游戏价格之外, 还有许多来自现实世界的因素, 决定了玩家是否有机会进入这个世界.

想要玩 <巫师3> 需要什么

对于已经拥有电脑或者主机的玩家来说, 打折后的 <巫师3> 非常便宜. 促销时花二三十元, 就可以买到一款能够玩几十甚至上百小时的游戏, 性价比高得有点不像话. 甚至我都趁着打折送了一份给我老婆, 虽然她不怎么玩, Steam 对她来说是 <都市:天际线> 启动器.

但是想要玩 <巫师3>, 首先要有一台能够运行它的设备. 即使不追求高画质, 一台合适的电脑或者游戏主机也不会凭空出现. 设备还需要稳定的电力, 可以下载几十 GB 数据的网络, 能够正常使用的游戏平台和支付方式. 玩家需要读懂游戏支持的某一种语言, 最后还要有几十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这些条件在欧洲, 北美和东亚的许多城市里非常普通, 以至于我们常常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电脑已经买了, 电费每月照常支付, 网络接通之后一直放在那里, 支付只需要点几下鼠标. 最终看到的成本, 就只剩下 Steam 商店里的二三十元.

但是在另外一些国家和地区, 游戏设备可能相当于普通人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收入, 高速网络并不普及, 电力供应也不稳定. 有些地方无法方便地使用在线支付, 有些语言根本不会出现在大型游戏的本地化名单里. 低收入不仅意味着买不起游戏, 还可能意味着没有设备, 没有稳定的居住空间, 需要长时间工作, 也没有可以连续投入到一款大型角色扮演游戏里的闲暇.

所以游戏其实是一种奢侈品. 它的奢侈并不一定体现在价格上, 而是需要一整套现代生活条件在背后支撑. 只有当这些条件都已经具备时, 我们才会觉得一款几十元的游戏非常便宜.

游戏应该是一种权利

<巫师3> 无法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有些人连付费玩游戏的可能都没有?

今天的人类社会已经能够生产远超基本生存需要的物质与文化产品. 与此同时, 现实中仍然有人因为缺少食物而死去, 更多的人虽然能够温饱, 却没有条件和收入享受现代生活.

对一个正在挨饿的人来说, 食物当然比游戏重要. 但对今天的人类社会来说, 这本来不应该是一道二选一的问题. 人类缺少的已经不只是生产能力, 而是让所有人分享这些成果的方式.

那么, 游戏是否也应该被看作一种权利?

这当然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游戏是一种权利, 谁应该负责保障它, 又应该通过怎样的方式实现? 这些问题显然不是一家游戏公司能够解决的, 但也许在回答之前, 可以先分清另一件事.

有人可以买更贵的设备和游戏, 有人只能选择便宜的设备和打折游戏, 这种消费差异即使不平等, 似乎也还可以接受. 但如果一个人被挡在游戏世界之外, 是因为缺少基本的教育, 稳定的电力和网络, 以及可以负担的信息设备, 性质就不同了. 这些都是进入现代生活的基础, 本不应该成为少数人的特权.

自由软件精神与游戏

软件行业中有非常成熟的自由软件运动, 但是和软件关系如此密切的游戏行业, 自由软件却相对少见. 当然也有一些例子. OpenTTD 和 Freeciv 都是长期由社区维护的自由游戏, Godot 则是一款自由开源的游戏引擎. 最初作为 <魔兽争霸3> 自定义地图出现的 Dota, 在开发和传播方式上就颇为接近自由软件, 不同作者和玩家在前人工作的基础上不断修改和完善, 最终发展出了一整个 MOBA 游戏类型.

游戏玩家讨论得更多的是消费者权利, 而不是软件控制权. 但从自由软件的视角看, 现代游戏确实越来越像"厂商允许你访问的一项娱乐服务", 而不是"你拥有的一份软件".

数字版的打击

数字版和实体版的争论, 经常被理解为一个所有权问题: 玩家付钱之后, 得到的究竟是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是一份随时可能失效的使用许可? 但实体媒介的意义并不只有所有权.

一台设备和一份游戏拷贝可以被很多人使用, 随着时间推移, 原本昂贵的游戏文化也会逐渐进入收入更低的人群. 从这个角度看, 实体媒介不仅是一种所有权形式, 还是一种让低收入和数字发行条件受限人群进入游戏文化的基础设施. 数字版切断的正是这种流动. 任天堂的钥匙卡仍然可以转卖, 但是卡里没有完整的游戏数据, 第一次运行仍然依赖网络, 服务器和足够的存储空间, 保留了可以转手的外壳, 却开始削弱实体媒介独立保存和使用游戏的能力.

这种变化最先影响的, 往往不是会在网上争论所有权的核心玩家, 而是那些依靠二手设备和二手游戏才能进入游戏世界的人. 他们不会购买首发游戏, 不会在短期贡献新的销量, 也很少出现在厂商调查和游戏社区里. 当实体媒介逐渐消失时, 他们不会留下退款或者差评, 只会安静地失去一种原本存在的选择. 游戏公司看到的是数字版销量比例不断上升. 但是数据无法告诉他们, 有多少人不是选择了数字版, 而是在实体媒介消失以后, 根本没有再成为玩家.

<巫师3> 与我们的世界

<巫师3> 用极大的人力物力, 构造了一个庞大而完整的虚拟世界.

在威伦, 战争摧毁了村庄和农田, 普通人既要面对军队, 也要面对强盗和怪物. 在诺维格瑞, 女巫和非人种族遭到公开迫害. 贵族在举行宴会和争夺王位, 更多的人却只能在战争, 饥饿和疾病中挣扎. 杰洛特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 很多任务也不存在完美的选择. 但是游戏仍然在这些故事中歌颂了人的尊严, 正义和公平, 批判了暴力, 不公与歧视, ~~甚至还讨论了花心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能够构造这样一个世界, 本身就是人类现代技术和社会协作的成果. 上千人使用计算机, 网络, 动作捕捉和数字图形技术共同工作, 最终让世界各地的玩家可以坐在屏幕前, 进入一个并不存在的大陆.

然而, 这个在虚拟世界中关心贫穷和苦难的游戏, 最终仍然被现实世界的不平等包围. 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进入这个虚拟世界的条件. 在一些地方, 玩家讨论画质, 帧数和光线追踪; 在另一些地方, 人们仍然缺少稳定的电力, 网络, 食物和医疗. 人类已经可以飞出地球, 也可以构造出 <巫师3> 这样的虚拟世界, 现实中却仍然有人被挡在现代生活之外.

CDPR 已经做了相当多对玩家友好的事情. <巫师3> 登陆了几乎所有主流平台, 价格不断降低, 多次向老玩家提供免费更新, 发售十多年以后仍然继续维护. 它已经是一款商业游戏能够做到的最好例子之一. 但一家游戏公司无论多么良心, 都无法让没有电力和网络的地区完成现代化, 无法让低收入者获得体面的工作, 也无法让每天为生存奔波的人拥有闲暇. 它可以把游戏降到二三十元, 却无法把进入游戏所需要的整个世界一起降价.

<巫师3> 超过 6500 万份的销量, 既证明了它的成功, 也让人看到这种成功的极限. 这个极限并不完全属于 <巫师3>, 也不完全属于 CDPR, 它属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巫师3> 是个好游戏, 我们的世界也应该变得更好.